在 Marit 號上的十四個月:The Rope Keepers 隨行札記

我們在初秋登上了漁船 Marit 號,當時 Port Alder 港口上空的日照已逐漸縮短。作為導演,我的構想很單純卻極具挑戰:一直守在船員身旁,直到我們的存在不再是一件特別的事。在紀錄片創作中,深入現場從來不是簽署一張合約就能解決的行政關卡,而是一種日復一日、靜默專注的習慣。在最初兩個月裡,每個當值班次的大部分時間,攝影機都收在防護箱內。攝影師 Adaeze Morrow 和我花費最初的幾趟航程,只為了摸索出該站在何處,才不會阻礙沉重的絞車、濕滑的尼龍拖纜與晃動的拖網板。

入冬時,船員們已不再望向鏡頭。當你與漁民並肩生活了十四個月,攝製組與作業甲板之間的人造隔閡,便會在日復一日的共同作息中悄然消融。在甲板上,錄音師 Luca Ferreira 戴著防雨帽作業,固定麥克風以抵禦冰冷的水花與強風。我們完全依靠現場光線拍攝,僅將駕駛室鐵門上方安裝的一盞鹵素工作燈作為主光。在那道強烈而具方向性的光束下,浸濕的防水雨衣、生鏽的絞車以及冰冷的海浪飛沫,其粗礪質感比任何電影燈光設備都更能真實呈現這項勞動的本質。

這部最終定名為 The Rope Keepers 的影片,正是在兩次收網之間那些未經安排、安靜的片刻中逐漸成形的。我尤其難忘某個破曉的值更:站在駕駛室敞開的門邊,將輕便的電影攝影機抱在胸前高度,半掩於傾盆大雨中,看著一位資深水手在前甲板上有條不紊地盤起厚重的纜繩。在長達三十年的海上生涯中,他重複這個動作已不下數千次。當時無人交談;耳邊唯有柴油引擎的低鳴、海水流經排水孔的有節奏嘶嘶聲,以及駕駛室無線電傳來的微弱沙沙聲。那個破曉的景象,最終成為整部作品的視覺核心。

回到 Port Alder 的 Studio 3,剪輯師 Hana Sørlie 和我歷時十六週,從近兩百小時的觀察式毛片中剪輯出七十二分鐘的正片。我們克制住透過快速剪接或煽情配樂來營造人為戲劇張力的誘惑,而是讓海上勞作的實際時間流逝來主導剪輯節奏。當一次收網需要二十分鐘才能清理完畢,影片便讓觀眾真切感受那段時間的推移。後續在最終調色階段,調色師 Owen Achterberg 保留了沿岸日光與幽暗海水的自然低飽和度質感。

2025 年,當 The Rope Keepers 在 Northsea Documentary Days 放映時,幾位 Marit 號的船員特地南下參加影展首映。與我們所記錄其日常生活的船員們並肩坐在幽暗的影廳中,才是對我們創作實踐的真正考驗。當燈光亮起,他們表示這部電影就像十一月中旬在海上值更的感受一模一樣:寒冷、沉靜、艱辛且真實。這份回應印證了 Utsushi Films 自 2013 年以來所秉持的信念:只要你停留的時間夠長,並懷抱沉穩耐心地傾聽,人們真實的生活樣貌永遠比任何編寫出來的劇本都更震撼人心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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