2015 年 Kodama Sound 創立之初,並非始於鋼琴鍵盤前或管弦樂總譜範本,而是在深夜漁港的木質碼頭上。當時 Ines Valk 帶著手提田野錄音機與一對麥克風,為朋友的短片收錄拍打船身的浪潮、遠處繫泊纜繩的清脆碰撞,以及掠過濕潤石階的凜冽寒風。午夜寂靜中透過耳機重聽時,港灣的聲響紋理早已承載了場景的情感重量。配樂無須憑空捏造氛圍,而是去傾聽早已存在的世界,並向其做出回應。
歷經十一年與 64 部作品的洗禮,這套工作方式依舊是我們位於 Halden Bay 的 14 Kiln Yard 工作室所恪守的核心準則。在譜寫主題樂段或挑選樂器配置之前,錄音師會親赴故事發生的實體環境。無論是在 05:10 將水下麥克風沉入平靜湖水、在 23:30 於潮濕松林間架設一對立體聲麥克風,抑或是在 02:40 佇立於潮間灘地,一連守候九個夜晚,我們皆以 96 kHz 採樣收音,捕捉現場細微的頻譜細節。這些錄音音軌,正是整部作品聲響結構的基石。
多數戲劇配樂始於封閉琴房裡的泛音和聲構思,環境氛圍往往只是最終混音時才補上的配角。這種切割常造成微妙的疏離感:管弦樂弦樂聽來澄澈卻孤立,背景音效則像生硬貼在底層的貼片。透過先行錄音,我們顛倒了這套層級。當我們在直立式鋼琴前坐下,或以鉛筆在紙上勾勒配樂段落時,實地收錄的聲音早已推上音訊推桿。我們直接呼應潮汐海風的低鳴、鐵皮屋頂上的落雨節奏,或是在零下十一度低溫中、接觸式麥克風下冰層碎裂的清脆共鳴。
這套方式直接形塑了旋律線條的和聲配器。單獨聆聽時濃郁飽滿的大提琴旋律,可能會與沿海碎浪的低頻轟鳴互相衝突;而纖細的高音動機,則可能完全淹沒在林冠雨聲之中。當田野錄音被視為一件基礎樂器時,配樂便能自然覓得開闊的頻率空隙。作曲家順應既有的聲學空間寫作,而非與之抗衡。如此產生的配樂段落不會與對白或氛圍音效爭搶主導,它們彼此契合,因為全源自同一片真實的物理世界。
回到 14 Kiln Yard,這些現場素材無縫銜接至我們的 7.1 混音棚與四種表面材質的擬音池中。由於田野錄音師 Jonas Berg、擬音師 Amara Osei 與終混混音師 Tomás Reyes 就在研發配樂的同一個空間裡工作,音樂與音效之間毫無交接隔閡。在碎石槽中踩出的腳步聲,經過微調以呼應戶外實景錄音;對白剪輯師 Priya Natarajan 在清理現場收音對白時,也確切知曉音樂段落將在何處切入。
如今,我們的聲音庫收錄了超過 3,200 段已編目的實地收音檔案,每段皆標註地點、時辰與麥克風配置。然而,我們從不將其視為隨取隨用的靜態庫存。每部電影與遊戲專案都值得專屬的實體聲學考察。在黎明前的嚴寒中帶著錄音設備出發,需要耐心與屏息專注,但這為後續的一切奠定了厚實根基。我們在配樂之前先行錄下世界,因為真實世界永遠是最適切的起點。
